首頁 >> 留學人員風采

聞玉梅:中國治療性乙肝疫苗開拓者

作者:錢奕冰

2019/6/12 16:05:04

  聞玉梅,我國著名的微生物學家。1956年畢業于上海第一醫學院(現復旦大學醫學院),1980~1982年赴英國倫敦大學、美國國立衛生院進修肝炎病毒學。1985年經衛生部批準建設上海第一醫學院醫學分子病毒學重點實驗室。她長期從事醫學微生物學的教學與科研工作,發現了我國乙型肝炎病毒的多種變異株,提出乙肝病毒表面抗原耐受性的觀點,研究消除免疫耐受性的治療策略,推動研制乙肝表面抗原抗體復合物型治療性疫苗,被認為是治療性乙肝疫苗的開拓者之一。1999年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

  累世書香,科研報國源流長

  1934年1月16日,聞玉梅在北平(今北京)出生。聞玉梅的父親聞亦傳、母親桂質良為近代中國最早的一批留美博士。1930年,聞亦傳夫婦雙雙學成歸國,一腔熱血要將所學報效國家。1934年聞玉梅出生時,父親任北京協和醫學院解剖系副教授,母親則在北京道濟醫院從事醫療工作。

  聞玉梅的家庭可謂是累世書香,聞家是湖北浠水的大家族。聞亦傳是著名愛國詩人聞一多的堂兄,在清華讀書期間,聞亦傳與聞一多等人組織了上社,切磋學問,關心時事。1922年從清華畢業后,聞亦傳官費留學美國芝加哥大學,于1924年獲哲學學士學位,1927年獲哲學博士學位。桂質良同樣是一位卓越的女性,她1921年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清華大學的出國留學基金(庚子賠款),1922年進入美國衛斯理學院,后考入霍普金斯大學,1929年獲醫學博士學位。出生在這樣的家庭,為聞玉梅成長為一位卓越的女科學家做了最初的鋪墊。不幸的是,聞亦傳因醉心學術,勞累過度,1939年染病早逝,年僅42歲。父親雖早逝,但其為國家科研事業嘔心瀝血的精神卻留給了年幼的聞玉梅。

  1941年,聞玉梅隨母親來到上海,先就讀于上海中西第二小學。1943年進入圣瑪利亞女中學習。圣瑪利亞女中是當時知名的中學,聞玉梅在讀書期間,因成績優秀,連年獲得第一名而獲免學費。桂質良,一個文弱女性,帶著兩個女兒(聞玉梅另有一年長3歲的姐姐),生活不可謂不艱辛。雖然有許多有錢有勢的親戚、同學,但她從不求助于別人,堅持以自己的能力培養女兒。為了讓聞玉梅姐妹接受最好的教育,桂質良四處兼職。1953年,桂質良進入國家教師編制,成為第二軍醫大學的三級教授,專職授課精神病學及兒童青少年心理衛生。桂質良是我國精神科發展史上第一位女性精神病學專家、第一位兒童精神病學和心理衛生專家、第一位出版精神病專著《現代精神病學》的專家,同時還出版《女人之一生》《我們的孩子及其問題》(Our child and his problems)、《只對女人說》等著作。對聞玉梅而言,母親對其影響極深,是第一個讓她崇拜的對象。

  另一位深深影響聞玉梅的女科學家是居里夫人。中學時代的聞玉梅很喜歡《居里夫人傳》這本書,多年之后,聞玉梅回憶起這本書,仍然清楚記得其中的情節:“老師知道,居里夫人小時候的記憶力非常好,她可以把沙皇的歷史背得很熟。每次學監來了,就叫瑪麗背誦。等學監一走,她就抱著老師痛哭……她最后得了兩次諾貝爾獎。她將發現的第一個放射性元素命名為‘釙’(po),來懷念她的祖國波蘭。她發現了可以治療腫瘤的放射性元素鐳后說,她不要專利,應該服務于人民。由于長期接觸放射性元素,她最后是死于放射元素引起的疾病。”

  中學時期,聞玉梅所鐘愛的另外一本書為《白求恩大夫的故事》,是促成聞玉梅選擇醫學的另一個重要因素。聞玉梅提起這本書時說:“看了以后,我覺得科學是進步的,應該為人民服務,應該解除人民的疾苦,而從事醫學工作,可以隨時隨地解除人的疾病。這書對我的影響很深,我想將來要從事這一行業,做一名專業人員。所以,我就考了當時的上海醫學院。”

  投身醫學,風雨坎坷遇恩師

  1951年,聞玉梅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上海醫學院,進入醫療系開始本科學習。在上海醫學院,聞玉梅不僅正式開始了自己的醫學生涯,而且與丈夫寧壽葆相識。1956年,聞玉梅從上海醫學院畢業,并加入中國共產黨。她認為黨可以把很多人的力量凝聚在一起,“黨組織激勵我繼續前進。因為要做先鋒隊,你老是要沖在前面的。沒有組織對你的幫助、教育、關懷,沒有黨員同志之間的互相鼓勵,有的時候還要對你批評,我覺得很難一輩子堅持。所以最后,我認識到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必須加入中國共產黨。在黨組織的領導之下,按照正確的方向去發展。”

  從上海醫學院畢業后,聞玉梅面臨著選擇自己未來發展道路的問題。她本可以去做一名臨床醫生,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報考研究生,從事基礎醫學的研究工作。促使她改變的原因是實習時的經歷:一名患有心臟病的孕婦因心力衰竭而去世,母子都沒能保住。聞玉梅非常內疚,作為一名治病救人的醫生眼睜睜看著病人死去,卻無能為力。聞玉梅回家后哭了好幾天,母親很是擔心:“這樣感情用事,缺乏冷靜與理性,怎么能做個好醫生呢?”桂質良的提醒和救活病人的強烈愿望使聞玉梅認識到自己應該去作研究,去創新理論,探尋新的方法救治病人。因為這個原因,聞玉梅選擇做醫學基礎研究,且自始至終,她都堅持以救死扶傷,治療疾病為研究目的。“一直到現在,我所有的研究都是要直接用到病人身上,而非為了發表幾篇文章。”

  所以聞玉梅決定參加全國首次副博士研究生考試,進一步深造,進入更深的研究領域。但正當她積極備考時,母親卻突然因病去世。遭此巨變的聞玉梅悲痛欲絕,想放棄考試,在姐姐聞玉平的鼓勵下,強忍悲痛參加考試,以優異成績考取了上海第一醫學院微生物學的研究生,欲師從著名教授林飛卿。但生活又給了聞玉梅一個挫折,林飛卿當時只收學俄文的學生。無奈之下,聞玉梅欲去中山醫院放射科工作。這時,林飛卿撥通上海第二醫學院微生物學一級教授余?的電話:“你的研究生發榜了嗎?我給你一張試卷,你看后再作決定。”余?看了聞玉梅出色的試卷后,當即表態:這個學生我收了!于是,聞玉梅1956年從上海第一醫學院畢業之后,進入了上海第二醫學院,跟從余?開始微生物學的研究。

  1957年,副博士政策被取消,聞玉梅無奈中止了在第二醫學院的學習,回到上海醫學院做助教。1960年,聞玉梅在上海第一醫學院基礎部獲重點培養,正式拜林飛卿教授為師。三年之后,為了進一步培養聞玉梅,林飛卿將聞玉梅送到北京協和醫科大學進修,師從中國醫學微生物學、免疫學開拓者之一的謝少文教授。這年5月,聞玉梅與林飛卿在《實驗生物學報》上發表《艾氏腹水癌抗原的初步研究》一文。聞玉梅的三位老師教會了她一個優秀科學家應有的嚴謹、創新和對培養后進的責任感。

  篳路藍縷,解除國病為己任

  20世紀80年代初,改革開放,國門打開,聞玉梅渴望到外面世界去看一看。1980年,世界衛生組織(WHO)在華舉辦考試,為中國學者提供了出國學習機會,其中有兩個肝炎研究領域的名額。聞玉梅順利通過考試,獲得了其中一個。其他專業的出國時間大都為1年,但肝炎只有3個月,當時出國大都想要時間久一點,而聞玉梅卻選擇了一個時間最短的。面對不解,聞玉梅坦然回答:“我就是要做肝炎,別的不做。”而為什么選擇肝炎,而且是乙型肝炎?因為聞玉梅看到中國日益增多的乙肝患者,當時十分之一的中國人感染乙肝,她覺得乙肝是國病,決定要全力以赴研究乙肝,解除中國廣大乙肝患者的痛苦。

  1980年3月,聞玉梅被首批選派去英國倫敦大學衛生與熱帶病研究所WHO肝炎合作中心。這3個月期間,憑借出色的科研學習能力,聞玉梅完成了應有的學習內容,并發表論文《肝癌細胞PLC/PRF15克隆株分泌乙肝病毒表面抗原的研究》。回國時,聞玉梅不僅帶回細胞株用以進一步研究,還用自己省吃儉用余下的生活費為實驗室購買了低溫冰箱和幻燈機。當時衛生部的領導看到聞玉梅本來沒有什么錢,還買了重要的實驗儀器回來,開玩笑地問聞玉梅:“你還沒餓死呢?”聞玉梅說:“怎么會餓死呢?我不吃貴的東西,只吃那里最便宜的東西,像雞翅膀、雞蛋、方便面,我的方便面都是一箱一箱買的。”

  林飛卿覺得三個月時間對聞玉梅來說太短,正好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對中國學者開放了,但聞玉梅已經是教研室主任,校方不批準聞玉梅出國。已經70多歲的林飛卿說:“聞玉梅是有潛力的,一定要讓她去,我替她當主任,有事我來做。”在林飛卿的堅持下,聞玉梅又到NIH進修了14個月。這期間,她踏入了一個新領域——分子病毒學。聞玉梅在國內從未聽說過“分子病毒學”,她想把這一新興事物介紹到中國,但她進修的實驗室負責人只讓她做細胞的病毒培養,不認為一個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女性能勝任這么“高端”的科研。為了證明自己,聞玉梅找到NIH實驗室下面的一個分子病毒學實驗室,虛心向里面的研究人員請教,自己學著做。她還報名參加了夜校的分子病毒學課程。盡管她并不需要學分來獲得學位,但她選擇聽課并參加考試,考試成績出來后,當時已經年過四十的聞玉梅位列第一,雖然記憶力遠不如班里二十幾歲的同學,但她用勤奮好學證明了中國人的科研決心與能力。

  疫苗是預防傳染性疾病的重要方式,乙肝疫苗問世已久。但未感染乙肝的人可以用疫苗進行預防,那已感染乙肝的眾多患者,怎樣清除他們體內的病毒呢?對此,聞玉梅提出了一個嶄新的理念,用疫苗來提高人體免疫力,借此控制病毒,這一理念被稱為“治療性乙肝疫苗”。這個想法,聞玉梅醞釀了很久。她根據乙肝的傳播情況,設想可以通過消除乙肝的免疫耐受,激發人體自身的免疫力來對付病毒。她認為,治療乙肝應該從兩方面入手,一方面是抗病毒,另一方面是提高人體抵抗力。

  1986年國家推出“863”計劃,該計劃第一次招標時,聞玉梅遞交了申請。去答辯的時候她說想要做免疫治療,先做一個動物模式。當時動物模式方面,中國只有鴨子,聞玉梅就帶著她的第一個博士生瞿滌做鴨肝炎病毒。聞玉梅的觀點非常明確,要做表面抗原,雖然當時國際上都認為是核心抗原作為主導。評審團的一批專家被聞玉梅的創新性思維所打動,決定為聞玉梅的設想投入100萬元的資金支持。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聞玉梅為了讓這100萬能夠作出成果而殫精竭慮,廢寢忘食。

  1995年,在國際著名醫學雜志《柳葉刀》上,聞玉梅發表了題為“Hepatitis B vaccine and anti-HBs complex as approach for vaccine therapy”的文章,在國際上第一次正式提出了“治療性疫苗”的概念,并介紹了中國的開展情況,這篇開創性的論文此后獲得了該領域研究人員的高頻引用。1997年,“治療性疫苗”被列為國家“863”計劃生物領域重大項目之一,受到國內外關注。同年,聞玉梅被歐共體聘為“歐共體—發展中國家項目申請”評估專家,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三等獎。2009年,治療性乙肝疫苗跨過了Ⅰ期、Ⅱ期臨床試驗的門檻,進入了Ⅲ期臨床。

  在研究治療性疫苗的這么多年中,聞玉梅說人民群眾的需求和國家的支持是她走下去的力量。她將好幾大箱子的病人來信裝訂后,在“前言”中寫道:“愿我全室科研人員不辜負人民的期望,在治療乙肝方面繼續努力奮斗,為人民解憂,為祖國爭光!”國家的支持是聞玉梅另一強大的動力,聞玉梅說如果沒有國家的支持,自己是做不下去的。

  辛勤耕耘,培養人才傳薪火

  1985年,經衛生部批準,聞玉梅開始組織建設醫學分子病毒學重點實驗室。1999年,聞玉梅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2001年,聞玉梅獲國家科技部“863”計劃十五周年突出貢獻獎。2007年,聞玉梅作為第一完成人完成的項目獲得教育部自然科學獎一等獎。

  碩果累累的科研成就給聞玉梅帶來了足夠的知名度,但聞玉梅并不看重這些名利,她更看重自己作為老師的角色。

  早年國外的進修經歷使聞玉梅認識到,自己這一代的科研不可能跟外國人平起平坐了,要回來培養后輩,讓下一代跟外國人去競爭。之后培養學生,聞玉梅始終保持跟英國、美國、法國、德國一致的高標準。這種高標準讓聞玉梅成為學生眼中的嚴師慈母,學生們談及聞玉梅,莫不對她感激敬重。

  有人問聞玉梅:“你一生做了什么事情,你覺得還可以?”聞玉梅說:“我覺得還可以的就是我及時回來了,為中國創建了一個實驗室,培養了一批人,讓他們接著朝前走。”

  如今,聞玉梅培養出來的學生也都成了學科帶頭人,為中國的科研事業貢獻力量。

  多次被復旦大學研究生評選為最受愛戴的十大研究生導師的聞玉梅,雖已是八十余歲高齡,仍堅持組織團隊,給學生開設《醫學與人文》課程,培養醫學生的人文情懷。平時,聞玉梅經常參與學生組織的學術活動,耐心解答學生一個個問題。

  2013年,面對中國日趨老齡化的狀況,聞玉梅老驥伏櫪,帶領團隊承擔中國工程院重點咨詢項目“長三角地區健康老齡化發展的戰略研究”,提出“醫老”的口號。她希望這項惠及老年群體、家屬及社會的事業能夠為國分憂,為民解難。

  回溯往昔,從聞玉梅雙親留美歸國,振興祖國科研事業,到她奮斗在醫學領域六十余載,聞玉梅及家人時刻以人民的重托為己任,其對國家的赤子之心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曾道人一句话玄机